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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小刀| 像家駒一樣死去

2019-06-24  塵世萬相

”對生命最好的超越是毫無防備地死去“,這話放在黃家駒身上是恰當的。

每年的6月30日,當各種媒體好整以暇地釋放出催淚彈,當人們猛然意識到這一天和曾經的某個自己有關,家駒便會像天使那樣如期降臨,用沙啞而磁性的嗓音仁慈地探訪他們多少有些虛張聲勢的憂傷。

Beyond的意思是超越,所以家駒超越了。似乎家駒只有去死,才能讓我們充滿曖昧的青春不至于被辜負。

當我們在談論家駒時,我們在談什么?談的是自己,談的是那些突然被激發的淚水隱藏著的許多如今已說不出口的光輝歲月。

一、

1988年秋天,家駒想和內地談一談。

他帶領著beyond樂隊一路風塵仆仆到了北京,但是北京不歡迎他。渾身上下洋溢著農業文明氣息的北京顯然覺得自己更有文化,于是傲慢地拒絕了充滿銅臭味道的沒文化的香港,演唱會才進行到一半,便有一半觀眾忘記斯文,大搖大擺地絕塵而去。

那些“搖滾圈子”的追隨者們面對這支來自香港的樂隊,沒有新鮮感,沒有親切感,沒有惺惺相惜感,相反,是懷疑的,抵觸的,嘲笑的。同樣是黃皮膚的中國人,但普通話和蹩腳普通話的交流要遠比那些聽不懂的鳥語更讓他們難以忍受。他們還非常慷慨地給beyond下一些很高明很霸氣的結論——不承認beyond是搖滾樂隊。

即使如《大地》那樣充滿蒼涼感的家國情懷也只會被看做無病呻吟:被殖民一百年的香港人,一個東方棄兒搞的小破樂隊,能有什么深沉的家國情懷呢?

那么一直宣稱鐘愛搖滾的家駒只好死去。5年后,家駒死于一場莫名其妙的意外。這簡直像個千里迢迢的陰謀。

黃家駒最后的絕唱

二、

1992年家駒去了日本。據說那里有更加廣闊的發展空間,那里更尊重原創,能提供更專業的技術。這一切對于家駒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他不喜歡香港的音樂環境,不喜歡天天像個小丑一樣參加各種無聊的娛樂節目來擴大樂隊影響力,他們是做原創音樂的,是想做重搖滾的,而“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

盡管那時候beyond在香港已經有了很大的名氣,差不多算紅了(黃百鳴出品,beyond主演的電影《莫欺少年窮》,可以作為走紅的一個證據),但家駒還是打算放棄眼前的這一切,去新的天地闖一闖。

于是他帶領著beyond樂隊一路風塵仆仆到了日本。但是他們太想當然了,日本并不是搖滾天堂,日本市場同樣流行當道,公司同樣要求他們走流行路線。已經簽下合同的他們能怎么辦?雖然情況有些不妙,但畢竟比香港還是要強得多的。

那就妥協吧。為了發展,只有妥協,這看似是個悖論,但卻是最深刻的生存哲學:一旦踏入社會,你我每天都在主動地被動地學習妥協。

他們的心情長時間地壓抑,在各自小小的房間里,黃貫中天天看聽不懂語言的日本電影,黃家強天天打電玩,葉世榮學會了抽煙,而一向創作欲望強烈的家駒幾乎連歌都不想寫。

但即使如此糟糕的境況下,他們還是制作出一張后來被奉為經典的專輯:《繼續革命》。專輯里面有《長城》,有《農民》,這兩首歌都跟中國文化有關,劉卓輝的詞,黃家駒的曲,前者是尖銳的反思,后者是深深的嘆息,尤其是前者,更與中國某一年發生的某個重大事件有關。

許多年過去了,這兩首歌在內地一直被廣泛傳唱著。

許多年后,內地的搖滾差不多已經銷聲匿跡,家駒在許多人心目中卻已經成了神。但是那些圈子里的人,始終三緘其口,打死不承認beyond,不承認家駒的音樂地位,他們不愿意審視自己的音樂何以陷入如此窘地,卻更愿意相信是家駒的死成全了他的經典。

那么只好成全大家,除了繼續死去,家駒沒有更好的辦法。

三、

家駒死前的最后一張專輯是《樂與怒》,這張專輯在日本的遭遇要明顯比上一張好得多,公司為其加大了投資,專輯上市后,樂隊開始擁有一批支持他們的日本歌迷。

但是專輯的那一首絕唱《海闊天空》真的成了家駒的絕唱。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家駒真的在三米高的幕板跌倒了,在一次電視臺的娛樂節目游戲中,和他同時跌倒的主持人安然無恙,而家駒頭部卻嚴重受傷,六天后再也沒有醒來。

這是個殘酷的黑色幽默:家駒討厭上無聊愚蠢的娛樂節目,因此離開香港去發展,但卻死于異國他鄉的同樣無聊愚蠢的娛樂節目。

《海闊天空》成為歌迷中的超級經典,如果有心,你會發現在每一個卡拉ok歌廳里,每一天都會有人唱道這首歌。

也許他們還可以做更好的音樂。但是家駒死了,于是樂隊本該光明的前途從此陷入一片黑暗。

后來的beyond三子做的音樂也許更加符合搖滾精神,但終于因為曲高和寡而解散樂隊。

少了家駒,beyond便似乎少了一種味道,一種和掙扎、堅持、信念、理想有關的味道。

一種靈魂的味道。

四、

音樂教父羅大佑對香港娛樂圈發出詰問:是誰害死家駒?

他認為是墮落惡俗的香港娛樂圈害了家駒,正是因為娛樂圈不尊重原創,反而謾罵詛咒原創,讓黃家駒心灰意冷,以至遠走他鄉,才釀成如此悲劇。

教父這話也許不錯。但娛樂圈也完全可以反問一句:在高節奏高壓力的生存狀態下,我們制造快樂,我們教大家放松心情,教大家享受生活,又何錯之有?

那么是誰錯了?

可惜,我們的故鄉,放不下我們的理想。黃貫中這樣唱。

彷佛身邊擁有一切,看似與別人筑起隔膜。家駒這樣唱。

于是我們恍然大悟,原來是理想錯了。

是的,在一個娛樂至死的時代,還需要什么高尚純粹的理想?

那些理想早該隱藏,深埋,早該棄之如敝履。

我們看到,更多所謂的理想主義者所謂的理想只是徒有其名,他們只不過是打著理想的幌子去進行商業交易而已。對此,我們早已習慣。

我們甚至開始親自參與販賣。

所以現在可以認為,是家駒殺死了家駒。

五、

家駒在長滿青春痘的17歲便已經開始計劃殺死自己。從在搬家的鄰居丟棄的廢物中發現那把破舊的吉他那天起,他便踏入死亡之旅。

他撿起了那把吉他。然后他開始自學吉他,然后他參加地下樂隊,然后他被樂隊吉他手羞辱,然后他發誓一定要比那位吉他手彈奏得更出色。

他沒日沒夜的練習,他贏了。但是隨著視野的更加廣闊,他的野心也變得更大,他雄心勃勃地要組建自己的樂隊,出自己的唱片,舉辦自己的演唱會。

他們的第一場演唱會只需要10元門票錢,雖然是賠本買賣,可是家駒居然很高興。

家駒是不是很傻?這樣一個傻仔,這么有志氣,這么有理想,怎么會甘心永遠屈居地下?

他已經把音樂、把搖滾當成了生命,為此,他必須要讓心愛的樂隊長久生存下去,——而在一個搖滾被邊緣化的社會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家駒,在被理想遺忘的地方,你活這么累,又是何苦?

可是家駒偏偏又總顯得那么開心,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似乎沒有他闖不過去的關,沒有他實現不了的夢。

六、

有了初步成功,接下來家駒對自己的謀殺顯得更加急切,他開始考慮市場的接受問題了。按照家駒的考慮,暫時的妥協是為了未來能更長久的堅持。他必須考慮生存問題。香港市場不像大陸,人群基數大,隨隨便便一個小眾群體就夠養活起一個樂隊,香港的市場太小了。

大陸還有不少歌手憑一首歌就可以吃一輩子,這一點,香港歌手也沒那么幸運。

beyond樂隊早期走的是前衛路線,太前衛大家無法接受,所以家駒一直不停地嘗試各種風格,最終家駒接受了頗有市場眼光的樂隊經紀人陳建添的建議,在保持原創的基礎下,努力和市場磨合,尋找介于商業和搖滾間的平衡點。

1985年是樂隊的第一個轉折點,他們嘗試減弱重搖滾的味道,到了1988年,轉折變得更加明顯,音樂加入了電子音樂,突出歌聲和旋律,這個時候,他們的音樂已經和主流趣味靠得很近了,此時樂隊已經小有成就,形成一定口碑,吸引到一些樂評人的密切關注,但顯然還是無法滿足勾搭歌迷更加通俗的要求,再加上小公司的競爭力太低,始終無法打榜,無法引起市場重視,直到加入新藝寶唱片公司。在這個大唱片公司,終于有機會讓樂隊一掃陰霾、揚眉吐氣。

《大地》大獲成功了,是的,正是那首在1988年北京演唱會唱過的《大地》,大氣,回腸蕩氣。回望昨日在異鄉那門前,唏噓的感慨一點點。劉卓輝的詞,黃家駒的曲,幾乎天衣無縫的結合。那本來是作于86年的曲子,那個時候,只不過聽到回大陸探親的朋友的一些見聞和觀感,便激發起家駒的創作沖動,——誰敢說,沖動就是無病呻吟?

我堅持認為,沖動是一切藝術創作所必須具備的意識。

《大地》之后,《喜歡你》和《真的愛你》的廣泛傳唱,讓家駒和他的樂隊紅了,這兩首歌和愛情和親情有關,但基本和他們希望的純樂與怒無關了。但是,誰有資格說搖滾樂隊不可以寫流行搖滾?

誰有資格通過搖滾樂隊的幾個流行作品便否定他們所有的心血和努力?

有,圈子里的人就有這種資格。隨隨便便為別人下定義下結論,這是他們這個圈子打發無聊生活的一種特殊消遣方式。

七、

但是家駒并未忘記自己的初衷。他沒有被大眾的尖叫誘惑,內心深處依舊醉心于搖滾。

家駒很嚴肅地敬告beyond的歌迷們,我希望你們聽歌的時候,或我說話的時候,不要跟我斗誰的聲音大。他說,不要老叫我們名字,說我們靚仔,多聽音樂。

即使是流行,也要認真對待。因為他們的流行不是老鼠愛大米那種,雖然少了為“正宗”搖滾人士所津津樂道的批判精神,但同樣有突然打動人心的力量。

他們更加成功,到了91年,他們成為香港第一個走進紅磡開唱的樂隊。

然而這個時候,家駒距離死亡也越來越近。

因為他不開心,他和他的樂隊為了所謂的走紅,付出得更多的是無聊的應酬,他們正在被無聊消遣。那首《俾面派對》正是表達了他的這種強烈不滿。

他需要更大的發展。他要去日本。

八、

實現理想終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舞臺跌倒六天后,家駒終于醒了過來,他抓住弟弟黃家強的手,艱難地說出三個字:

疼,保重。

疼痛短促如死。這就是家駒31歲的人生,在同是生日的六月,他用一把理想之刀把自己的忌日也定在六月。

據說日本電視臺賠償他意外死亡的數額很高,已經超過了他們樂隊多年的收入。

但,那又怎樣?家駒是無法用錢衡量的。

九、

家駒的猝死注定會被多情的媒體不停消費,所以后來家駒成了萬千人的偶像,擁有如此多的歌迷卻又如此清貧的偶像在這世上幾乎是沒有的,這樣的人,理所當然應該成為神。

在家駒最感到陌生和新奇的內地,最終成了家駒歌迷的大本營,大陸人曾經欠家駒一個公道,現在需要歸還。

只是究竟又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家駒?你愿意理解的,也許只是那個需要通過歌聲提醒的自己,而非家駒。你也許只是在自作多情。

但是那對于家駒來說也許并不重要,因為他已經化身為號角,永遠不再掙扎和絕望,所以只要你偶爾的一些共鳴能為這并不十分美好的世界帶來一點光和希望,那便是好的。

亡命徒已經死絕,牛仔越來越少,馬仔越來越多,所以越來越平庸的我們終究無法做到像家駒那樣死去。

只因我們無法做到像家駒那樣活著。

--全文完--

作者:薛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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